21年了，还是会想起2003年那个春天的傍晚。那时候手机还不智能，消息是朋友打电话来说的，先是当愚人节玩笑，挂了电话打开电视，新闻字幕滚动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张国荣这个名字，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变成一个符号，一个传奇，一个每年四月都会被提起的纪念。但最近看到的一些资料，让我觉得我们可能一直把他想得太简单了。“抑郁症”三个字概括不了全部，就像用“天才”两个字解释不了他的成就一样。
他13岁那年看到的画面——父亲酗酒后的家暴，这种创伤是会刻进骨头里的。很多人不知道，张国荣后来在采访里提过，他对婚姻的恐惧，对亲密关系的那种矛盾，根源可能就在那个童年的夜晚。英国留学的那些年，别人在社交，他整夜整夜泡在琴房，那不是勤奋，更像是一种逃避。孤独这东西，一旦习惯了，就成了性格的一部分。
想想他刚出道的时候，连续七张唱片卖不到5000张，放在今天就是妥妥的“糊咖”。那时候香港乐坛多残酷啊，今天你是新人王，明天可能就没人记得了。为了《Monica》那首歌的舞蹈，他能练到膝盖积水，这种拼法已经不是敬业，而是某种程度的自我证明——或许他总觉得，要足够好，才配被爱。
说到抑郁症的治疗，现在回头看特别唏嘘。2003年的香港，精神科医生不到200人，很多治疗方法都还比较粗糙。药物副作用大得让他抗拒治疗，电休克疗法听着就吓人。最让人难受的是那个细节：拍《异度空间》时，他为了体验角色，故意停药三天。这太典型了——一个追求极致的艺术家，连生病都要“体验”透彻，却不知道这是在玩火。
感情的事更是一言难尽。1997年那场演唱会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献给唐先生。那时候觉得勇敢，现在才知道这勇敢背后是多大的压力。当年媒体73%的报道都在污名化同性恋，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议论，普通人可能想象不到。更难过的是，到了最后那半年，病魔已经让他开始怀疑最爱的人，这是抑郁症最残酷的地方——它偷走的不只是快乐，还有信任的能力。
有时候想想，张国荣就像他演的程蝶衣，人戏不分，极致到近乎自毁。为了演好程蝶衣，九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；为了舞台效果，可以不顾身体。这种完美主义成就了他，也一点点消耗着他。
好在，他的离开没有白费。香港演艺圈后来真的变了，心理健康基金会成立了，每年有强制检查，媒体也开始收敛。陈奕迅能公开谈自己的焦虑症，容祖儿会说工作压力大时需要看心理医生，这些变化里，多少有张国荣用生命换来的警醒。
我们总是习惯把悲剧归咎于单一原因，但张国荣的故事告诉我们，人生是张复杂的网。童年的阴影、事业的焦虑、社会的偏见、疾病的折磨，还有他那不肯将就的性格，这些线缠在一起，终于在那个傍晚绷断了。
现在每年四月，大家还在怀念他。但真正的怀念，或许不是反复听他的歌、看他的电影，而是去理解他经历过的那些挣扎，然后对我们身边的人多一点耐心，对这个社会多一点推动——让下一个敏感的孩子不必在童年受伤，让下一个追求极致的人不必独自硬撑，让生病的人敢大声说“我需要帮助”。
那个黄昏从文华东方酒店坠落的，不只是一个巨星，也是一个从小孤独、一生要强、爱得勇敢、却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。21年过去了，我们终于开始懂得，光说“想念”是不够的。
最好的纪念，是创造一个不再需要如此惨痛代价来唤醒关注的世界。这很难，但值得努力，为了所有正在黑暗中行走的人。
